酒馆在西城算不上体面的地方。
哈克跟在珍妮身后，穿过一条窄巷，脚下的石板缺了角，积水泛着灰暗的光。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草筋，有人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什么，又被雨水冲得模糊一片。珍妮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低头。”她说。
哈克弯下腰，从门框里挤进去。
酒馆比巷子更暗。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被进进出出的风带得摇摇晃晃，光在墙面上来回晃荡，空气里沉着烟草的辛辣和麦酒的酸气，还有一种哈克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后来想，那大概是很多人在同一个不透气的地方待久了，攒出来的气味。
以这辈子而言，算是陌生了。
这样一想，这还是哈克我这辈子第一次来到如此近距离靠近人类的时候，噫，四大臣也是，非要带着我走人迹罕的小巷，那样哈克我要怎么观察人类的生活？
哈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跟着珍妮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墙壁，面朝门口。
贝尔蒂·苏特没有跟进来，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一个魔法师在这种酒馆里过于显眼了----但哈克自然也可感觉得到，她没有离得很远。毕竟为了方便，把自己的两个手持的武器都放在镇子外面让滕贡看管着，就要让她离得不远，一旦发生意外，也可以让光之棒突破束缚大展神威。
珍妮去和酒侍要了两杯酒和一碟豆子，端过来的时候还念叨着“怎么这么贵”和“感谢老乔治”，坐到他对面，把一顶宽檐帽扣在桌上。
“等着吧，”她说，“她应该快到了。”
哈克点点头，把目光转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有一大半都满了。靠门口那桌的几个，看着是赶车的把式，粗布衣裳卷着袖子，露出晒成红褐色的前臂，桌上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壶，醉醺醺的不知道在骂些什么。其中一个正比划着，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响，“屁股的！那批货要是再走不了，东家就得赔钱----赔钱！”
旁边的人嘿嘿笑起来，好一群酒鬼。
角落里坐着两个戴毡帽的，低头吃着不是道烤的什么东西的干，嘎吱嘎吱，哈克作为食人魔都要担心他们把牙咬掉了，他们偶尔抬头看看门口，又低下去。腰上挂着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大概是珍妮说过的那些找活干的人----
酒馆就是这种地方，不但有喝酒的醉汉，还有找工作的佣兵。
还有一桌是本地人，说话声音大，隔着半间屋子也能听清。他们在聊铁矿石的价钱，聊今年冬天来得早，聊福安温彻家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了。”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笃定地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北山车马店那边撂挑子不干，她那点存货，靠什么运？自己背过去？”
“不是听说有人在谈？”
“谈什么谈？布兰登家的人在那儿坐着，谁敢接？”短须男人压低了声音，但也没低到哪去，“我跟你们说，等福安温彻家撑不住了，布兰登再去跟巴顿斯老爷说'我来'。东城那边的老爷们，管跟谁做，只要有人送货就行。”
“那夫人怎么办？”
短须男人笑了笑，没说话。同桌的人也跟着笑。
“东城主事的巴顿斯·珐利老爷，是一个兴趣爱好在军事上的人，不愿意亲自做矿产的管理。”珍妮小声说，“所以才需要在这边找个干活的代理人。福安温彻家之前能够立足，就是因为会把这边的矿，用比市场价更便宜的卖给东城那边，因此得到了支持，所以才能站稳位置。”
“也就是说，这个矿，实际上是东城的贵族老爷的。”哈克说，“只要贵族一句话，他们家的一切都会失去。”
“对。”珍妮似乎还要接着说什么，但这时候，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哈克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她走路的姿势----绷得太紧。
她穿着深色的裙装，料子不差，款式不认识，但看着整洁而显示出其人的优越生活来。领口和袖口的绣线尚且新亮，只是随着她紧绷的动作而显得仿佛有些杂乱感。头发挽起，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门风带得轻轻晃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门口附近的客人中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已经认出来了什么，又有醉汉伸出手，似乎想要喊什么，被她瞪了一眼，就一时语塞。
但紧接着，被瞪到的人就噗噗的笑出来，“哎？大小姐？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呀？”
不知道哪个角落又传来醉醺醺的声音：“怕是提前来熟悉自己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吧！哈！”
一阵哄笑传开来。即使在这个昏暗的酒馆里，哈克也看得出来那女孩的脸一下子就苍白了许多。
珍妮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哈克就感觉到又有目光向自己这边投过来。哈克并不动弹，只是做一个带着兜帽遮住脸的神秘壮汉。
如果不暴露食人魔的身份，哈克本人对这种场景恐怕说不上什么熟悉或适应。但如果要做一个神秘客、重要的是、足够一眼看上去壮硕的神秘客，就够让这一群乡下的酒鬼来适应自己。
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在相对坐着的珍妮和哈克之间摇摆了一遍目光，深吸一口气，在珍妮旁边坐下。
她坐下来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肩膀端得很平，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
“首先，”她说，“你是谁？”
珍妮笑眯眯的摆弄下自己金色的发梢，“朵丽丝·福安温彻小姐，就像我传消息的时候说的那样，我是被你之前雇佣的乔治，那个老乔治，被他又雇佣的人啦。因为他死啦，所以他的任务就要由我来接手。这不就回来，向你复命了嘛！”
朵丽丝说：“我没有雇佣过那么一个人。我付钱的是一个牧师，他答应为我招揽冒险者，但他并没有做到，拿了我的钱，到处吃了酒，没和我说有什么人接受了我的任务，然后牧师也跑掉了。”
“额，”珍妮一下子没话说，“额？他难道不是你的管家，或者你家的老仆人之类的吗？明明看着一把年纪了？”
“没有，那并不是我的管家，也不是我们家里的老仆人。”朵丽丝小姐释怀的一笑，桌上的手指都略微放松了一点，“也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我的事情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但或许你们已经也听说了，我家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而且，我没有雇佣过这种人，所以也没有钱可以支付给你们。”
诶？珍妮想，难道说这位大小姐为了不付钱，在说谎吗？
但是，把脑海中的老乔治和面前的这位女孩作比较，珍妮立刻就认为，在骗自己的果然还是那个老东西。
----【真不容易呀，一把年纪了还在骗人。】
原来那句话在这里还是个伏笔吗！
哈克向前活动上半身，将自己的两根手臂放在桌子上。
朵丽丝的身体一下子绷得更紧了。
透过兜帽的下沿，哈克仔细看着这位听过好几遍的大小姐的脸。深褐色又微微有点红色色相的头发，垂下的发丝下，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大概吧，因为她那种警惕而又倔强的眼神，让哈克也稍微怀疑自己是不是作为一个食人魔而会对人类看起来的年龄产生误判呢？
他先问珍妮：“你多大了？”
“X骚扰？”珍妮本来还在尽量让自己对着朵丽丝小姐摆出无辜的神情，听哈克这样一说直接惊了，“现在？这个时候？大、大概有D吧......”
哈克有点怀念贝尔蒂了，至少女法师大概不会这样耍宝吧。
“朵丽丝小姐。”他说，“我们来谈合作吧。”
朵丽丝·福安温彻紧张的看他。
哈克这样想，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即使自己还带兜帽，她也应该可以注意到自己的食人魔下巴，或许还有食人魔獠牙。
“简直是疯了！”她压低了声音，沙哑的怒斥，“这是什么把戏吗？为了给我们家再加上一些勾结......勾结外族的罪名？”朵丽丝的眼睛加上了怒火，看着珍妮，“这是你原本打算向我要报酬的成果吗？带着一个货真价实的、的......”
“食人魔。”哈克替她说了，然后看到她的身体打了个冷颤。
“简直是、简直是......”朵丽丝说着说着自己愣了下，“宝藏？”
“宝藏？”珍妮已经做好了随时捂住对方那张漂亮的小嘴的准备，被这样一说居然也愣了下，“什么宝藏......哦，我知道了，不对，不对哦大小姐。很可惜就算是食人魔们自己，也不知道什么食人魔国王的宝藏呀。大概那真的是童话书里面的故事，要我说这也是你的不好哦大小姐，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怎么能把希望放在这种童话故事上呢？”
“珍妮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哈克反而说，“真到了这种时候 ，不要说是虚无缥缈的童话，就算是真切在眼前的毒药，为了解救眼前的饥渴，也必须要吞下去求生呀。”
珍妮瞪他，那意思是你跟谁一伙儿呢。
但哈克这时候顾不上看她，只是看着朵丽丝·福安温彻，用带口音的通用语一字一顿的说：“所以，你面前的这个食人魔，并不是外族的敌人，而是你救命的食物。”
“救命？”朵丽丝说，哈克这时候才觉得她那深绿色的眼睛中，闪着何等凌厉的光芒呀！“我有更好的主意，现在就大喊一声，叫大家捉住混进镇子的食人魔，然后用这个功劳让东城的老爷高看我一眼----”
“那你要首先能把这个功劳拿到自己身上。”哈克说，“你们家现在居然连拉车的马都凑不出来，而且居然仅仅被这种问题困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不觉得你还能在混乱的情况里让自己能拿到功劳，不如说你们家应该尽量避免混乱，因为你们现在还能够想办法、你还能够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酒馆，就是因为这里还存在着'秩序'。”
哈克注意到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但这女孩却梗着脖子，“你真的是食人魔？”
“我不相信人类中都是长一个样子的，用同一个脑袋。所以食人魔也一样。聪明的人类女孩，我喜欢和聪明的脑袋打交道，你有食人魔的知识吗？你就该知道，食人魔拉车，比马可不逊色。”
“除了你们凶狠残暴的天性，”朵丽丝说，“而且你太小瞧我们家了，我们要运送的货物，可不是你一个食人魔能拖得过来的。”
哈克心说“赢了”，但他忍耐着，心说等这小娘皮离开四十秒之后再宣布胜利吧，所以只是压抑着露出微笑，“谁说只有我一个？”
“嗯？”朵丽丝疑惑的看了一眼，然后震惊的看向身旁的珍妮，“你疯了！”她倒还记得压低声音，“居然敢带一群食人魔混到镇子里来！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掮客，结果居然是个食人魔的走狗吗？！”
还有我的事呢？刚放下心来只打算看戏的珍妮赶紧坐直，然后怒了，“什么走狗？我可是高贵的大臣！”
“你管她是什么呢？”哈克接过话头，“现在横亘在我们之间唯一的问就是，福安温彻小姐，你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朵丽丝座椅上的身子好像一下子矮了一截，但紧接着这女孩又挺了起来，“别拿这种话来压我......”
“有力气的，能扛货的，比马还好使的。不要你的钱。”哈克说，“我不是在压迫你，而是在和你谈生意。我在这里和你说话，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可以谈生意的食人魔。”
“不要钱？”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要什么？”
“盟友。”
“盟友？”朵丽丝说，“做梦。你以为我会像这个没见识的村姑，被怪物的三言两语就说的当了你们的走狗？头下村，对吗？以为我听不出来她的口音吗？你以为我们落魄到什么地步，就会放弃我们的美德吗？放弃我们的忠诚、自尊，就为了做你们这些东边的吃人的怪物来毁灭我们生活的走狗？”
又来诋毁我？珍妮眼珠一转，又觉得朵丽丝这话其实说的挺好，如果诋毁的对象不是我，我倒真愿意为她鼓掌呢！
但毕竟也只能听着哈克平静的说：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哈克干脆的拿起杯子喝一大口，放下，“但这些话，等我真的能进攻人类领土的时候再说吧。现在你是个求索家族延续的大小姐，而我呢，也只是个想要靠做苦力赚些东西，让自己的部族不被别的大部族欺负的小族长。哦，对了，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我们之间应该还有个共同话题才对，那就是我们的父亲都在不久前死了。”
“死了？”看大小姐的神色，好像是想要捂住嘴为自己的失言道歉，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不该对怪物共情，所以又挺起了胸脯----是贝尔蒂似的贫瘠之地----而说：“族长？你？我可是上过家庭教师的食人魔辨识课程，你......”
“看着很年轻，”哈克又接过话，“对吗？因为哈克我的爸爸突然死了，所以我不得不当这个族长。因为哈克我的部族又穷又弱小，才会被其他部族欺负，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食人魔之外----从人类之中寻找盟友，寻找一个或许能理解我的盟友。”
珍妮看着他，心说......诶！他还真没说谎呢！哎呀！大小姐！大小姐！就算是我，也能从旁边看出来你的气势缓和了哦！大小姐！所以我才说你不要因为自己还很年轻，就总是相信童话故事呀！
但作为食人魔的四大臣，珍妮闭口不言。只眼看着朵丽丝·福安温彻愣愣的说：“可是......人类和食人魔怎么可能成为盟友？”
哈克微微一笑，“这就是你的思维还不如我这个食人魔活跃----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与其寻找盟友，不如自己创造一个盟友！”
“与其寻找盟友，不如自己创造一个盟友......”朵丽丝喃喃自语的重复，“创造自己的盟友......好！”她下定了决心似的点头，“你有多少......'人'？”
“你们之前需要多少匹马？”
“至少二十个，吃苦耐劳的驮马。”
“足够了，”哈克点头，“绰绰有余。”
“那么......”朵丽丝的眼睛几乎是哈克眼看着从紧绷倔强的锐利中脱去，泛起了灵动活泼的光彩，“事不宜迟----”
哈克接过话：“你要先去取得你母亲的同意。”
“母亲？”朵丽丝愣住，然后点头，“对，对，没错。但是不会的，母亲不会反对的。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她会同意的，她会同意的。那么明天......”
“今晚。”哈克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强忍着自己不说话的珍妮，“这位珍妮·格鲁奇小姐会在你家门外等着。”
“诶？我吗？”珍妮这样一说，马上停止后背坐好，“就是我！包在我身上！”
“好，我现在就回去！”朵丽丝站起来。她站起身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端平的，但立刻伸手扶了一下桌沿----大概是因为坐得太久太紧绷，腿都有点麻了。
她刚要走，又想到什么，回过身，向哈克伸出一只手，“朵丽丝·福安温彻，我感谢你的帮助，但也希望你感谢我的帮助。我是说，福安温彻家族......”
“哈克·大棒，”哈克接过话，伸出一根手指头，与她相握，上下微晃，“互相帮助。”
珍妮与哈克眼看着福安温彻的大小姐目不斜视急匆匆的离去，酒馆的门打开，又关上，发出腐朽木头接触不良的噗噜一声。
珍妮问：“我是不是应该现在跟上去？”
“为什么呢？”哈克说。
“因为......”金发的女孩伸着脖子张望一圈，“她表现的那么高兴，被人看出来有了什么希望----不会被在路上被拦截吗？”
哈克点头，“这样说，我们也可能被盯上哦。”
在珍妮警惕的伸手去摸身后拆成两节的拼装骑枪之前，哈克微微摆手，“别着急，要有条理----我们一起出去，找到贝尔蒂，接着你去跟着大小姐，我们回到外面。”
诶，这算是信任我，还是觉得我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珍妮心里嘀咕一下，但她就是这种上了贼船就自然把自己当做zei......呸！小珍妮我就是这种在什么职位上就干什么活的人！所以想要别人真的把我当做是个骑士、是个大臣！就该我自己先把自己当做个骑士、当做个大臣！
珍妮护卫着哈克从酒馆离开了。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也有一人起身，走到哈克之前坐着的位置旁边看一圈，面色严峻的扭头就走。
而角落里坐着两个戴毡帽的佣兵起来拦他----是刚认出这人是谁，而展露出的微微激动，“你......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蔚吧？”
这两人说话没有压着声音，于是就又有一些窃窃私语声：“蔚？是那个盗贼吗？”“那个东城的盗贼？”“我之前好像是听过他最近来了这边......可这些日子根本没见过......”“是为了福安温彻的事情吗？”“我看说不定是布兰登......”
蔚----这风尘仆仆的神秘盗贼只微微摇头，伸手铺掉自己肩上沾着的树叶，活动间衣着、皮甲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为何，竟让面前的两个同行仿佛理解了他所表达的意思。
“要我们......早点离开吗？”
“是什么？要发生什么我们对付不了的吗？可是蔚先生，我们是想说，布兰登先生给的报酬可是......诶？”
等回过神来时，那面前的盗贼，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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