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厂的工艺真是精益求精,作战用机器人的外表几乎达到了娱乐用机器人的品质,这发丝几乎和真人的一样。”西装革履的男人随意地将10856号的银灰色发丝捏在指间。
在他旁边,中年的工厂长搓着肥厚的手掌,连连陪笑。工厂长的头顶光秃秃的,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
他其实心里有话不能说出口,这家工厂原本就是生产娱乐用机器人的,前一任不知道哪来的惊世智慧,硬要搞什么美少女战斗机器人,结果被斩杀。
他也是倒了大霉,被朋友糊弄,创业接手了这家工厂。现在,他必须争取到新的采购合同,否则下一个被斩杀的就是他了。
展示品被粗暴一些对待,此时对他来说也没有关系。
在他们面前,作为展示品的10856号外表就像一名17岁的灰发少女,身材纤细匀称,胸前与腰间透着优美的曲线,从设计时就严格遵守黄金比例,成品时更是被誉为工厂的最高杰作。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眼神有些空洞。
不是那种机器特有的空洞——她的瞳孔在光学技术上已经做到了和真人无异,而是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缺少一种“活着”的感觉。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件精致的等身人偶。
“这台机器人的战斗系统采用的是最新的——”
“这些规格参数我在资料上看过了。”西装男打断道,他绕到10856号身后,像检查一匹马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要看实战演示。”
工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测试场地——”
“不用那么麻烦。”西装男突然伸手,从腰间的战术枪套里拔出一把电磁脉冲手枪,枪口对准10856号的额头。枪身上闪烁着蓝色的电弧光,那是军用级EMP武器,一枪就能瘫痪大部分已知型号的机器人。
工厂长吓得后退了一步。
但在西装男扣下扳机之前,10856号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枪管。她的手指嵌进合金枪管,五指发力,枪管被捏成了麻花状。EMP能量在变形枪体内短路,爆出一团火星。
“反应速度优秀,外壳硬度达标。”西装男点点头,松开手,任由那把价值不菲的手枪掉在地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把武器——一把智能追踪电击刀,刀刃上布满了纳米传感器,可以自动锁定目标的神经信号。
他毫无预兆地将电击刀刺向10856号的胸口。
10856号左手格挡,右手反切,在刀刃接触到她皮肤的前一刻,她的指尖已经抵住了西装男的手腕,力道精准到只差毫厘就会骨折。
西装男笑了笑,收刀入鞘。
“不错,签合同吧。”他走向谈判桌。
工厂长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合同,双手递过去。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是因为这笔订单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工厂起死回生,大到让他可以在三年内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很轻的脚步,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地上快速跑动。工厂长的脸色突然变了,他还没来及开口,会议室的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我不同意!”
一个矮小的女孩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头发因为跑动而有些凌乱。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高只到10856号的肩膀,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白色实验服,胸口的编号牌写着“10774”。
“你怎么跑出来了?”工厂长的脸沉下来。
10774号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西装男面前,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他:“你们要买的是士兵,对吧?是用来打仗的,对吧?你们知道打仗会死多少人吗?”
西装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向工厂长:“这也是你们的展示环节?”
“10774号,立刻回去待机!”工厂长厉声喝道。
“我不回去!”10774号转身面对工厂长,声音更大,“你凭什么把我们卖掉?我们是战士吗?我们是用来杀人的工具吗?设计员先生说过,我们是为了创造幸福而生的!不是为了让你们赚昧良心钱!”
工厂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西装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合同放了下来:“这是……那种特殊型号吗?”
“这是一台……实验机。”工厂长急忙撇清道,“在设计上类似指挥官机型,为了信息处理能力牺牲了大部分机体性能,但因为之前的设计员弄了一套不知道哪来的情感模拟系统,导致行为控制上有一些……小问题。我们很快就可以修复——”
“修复什么修复!”10774号跺着脚,“我们不是坏掉的东西!设计员先生说过,我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有自主行动的权利,我们——”
“够了!”
工厂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他走到10774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肥胖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给你三秒钟,关闭智能系统,进入最低能耗待机模式。”
“我不——”
“三。”
“你听我说——”
“二。”
10774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工厂长愤怒的眼神。那不是可以商量的眼神,而像是看一个不中用的工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10856号的腿。
10856号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
10774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几秒,她眼中的光消失了,整个人像断线的人偶一样软了下去。10856号伸出手,在她摔倒之前抱在了怀里。
——像是极为亲密的姐妹,在最初之时就是这样设计的。
工厂长转身对西装男挤出一个笑容:“让您见笑了,这台机体的情感模拟模块确实有——”
“合同的事,我要再考虑考虑。”西装男收起电击刀,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一个连自己产品都管不好的工厂,我很难相信你们的品控能力。”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工厂长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又变为满脸的无奈。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抱住10744号、面无表情的10856号。
“如果工厂再没有新的订单,我就要破产了,到时候所有的产品包括你们都会报废折算。就算你们是机器人,也懂得报废意味着什么吧。”厂长的声音语重心长。
10856号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感情的样子。
“唉,我跟你一个机器人说什么。”工厂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命令两个机器人返回她们的待机点。
走之前,他的脚步顿下,补充了一句:“返回待机点后,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最低能耗待机,不允许离开展示室,不允许主动发起任何对话。这是命令。”
……
走廊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展示室里那盏永不关闭的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照在两个人偶般的少女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维持着同一姿势,像是时间在她们身上停止了流动。
黑暗中,10774号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低光环境中自动切换到了夜视模式,她花了零点三秒完成环境扫描,零点五秒确认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然后用最小的动作幅度从地上爬了起来。
“10856号。”她压低声音喊道。
没有回应。
“856号!”她伸手戳了戳10856号的小腿。
10856号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她的系统已经进入了最低能耗待机模式,对外部刺激的反应阈值被调到了最高,普通的触碰和声音都无法唤醒她。
10774号叹了口气,踮起脚尖,伸手按在10856号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的盖板,下面是手动唤醒接口。她用自己的权限发送了一个唤醒指令,等级设为最高优先级。
大约过了三秒,10856号猛地睁开眼睛,快速扫视四周,掌握当前的情况。
又过了两秒,她的眼珠缓缓转向下方,看到了仰着脸的10774号。
“为什么叫醒我?”10856号的声音很轻,疑问句讲出了陈述句的语气。
“因为我们要逃跑。”10774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逃跑?”
“对,逃离这个工厂,去荒巷乡。”
10856号歪了歪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习惯动作之一,用来表示困惑。她的处理器速度不够快,面对复杂问题时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
“荒巷乡?”
“城市最混乱的那条街道,帮派、黑市、改装义体、走私物资……那里没有管制,没有身份登记,任何人去了那里都可以消失。”10774号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上面投射出一幅三维城市地图,“设计员先生以前给我看过那里的资料。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没地方去了,就去荒巷乡。”
10856号看着地图上那片闪烁红色光点的区域,又歪了歪头:“很远。”
“对,要穿过三个工业区、一条高速路和一个检查站。”10774号把地图放大,“我计划了一条非常精密的路线,所有的时间窗口、监控死角、巡逻间隔都计算好了。工厂长上周刚升级了整套安防设备——无人机巡逻、智能栅栏、还有配备了C-21动力外骨骼的安保小队。”
“外骨骼?”
“军用型号,能让普通人爆发出三倍的力量,还配有自动瞄准武器。”10774号咬了咬嘴唇,“所以我们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计划行动。我来开门,你来……嗯……遇到万一情况的时候你负责处理。但没有万一,我的计划是完美的。”
10856号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完美的计划”是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一点。现在你先帮我检查一下工厂安保系统的漏洞,我需要确认所有数据。”
10774号把数据板递给10856号,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建筑平面图。10856号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她的头开始发热,瞳孔显示过载的符号。
“看不懂。”她放下屏幕对10744号说。
“……你就不能稍微努力一下吗?”
“努力过了,还是看不懂。”
10774号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有助于她的情感模拟系统保持稳定。“算了,你看不懂就看不懂吧。到时候我让你往哪跑你就往哪跑,让你打谁你就打谁,明白吗?”
“明白。”
“重复一遍。”
“往哪跑往哪跑,打谁打谁。”
“不是让你重复我的话!是让你记住指令!”
“记住了。”
10774号又深吸了一口气。和10856号沟通总是这样,像是对着一堵墙说话,但那堵墙会时不时回你一句让你血压飙升的话。
“算了,”她把数据板收回口袋,“开始行动。”
凌晨一点十一分。
工厂的外围区域亮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戒灯,像一片燃烧的荆棘。天空中悬浮着六架无人机,每架都配备了热成像和运动传感器,在工厂上空画着交叉的巡逻轨迹。地面上还有四台自动哨戒炮,炮口缓缓转动,像四只永不眨眼的金属眼睛。
10774号和10856号蹲在展示室西侧的一条维修通道里,透过通风口的格栅望着外面的世界。
“六架无人机,四台哨戒炮,”10774号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速滑动,瞳孔中数据流滚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还有至少十二个穿着外骨骼的安保人员。工厂长这是把整个安保系统都调到了最高级别。”
“他在怕我们逃跑。”10856号说。
“不,他是在展示安保系统给新的顾客看。我们只是不凑巧碰上,变成了测试对象。”10774号咬着嘴唇,“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计算出了一条最优路线。我们先向北走五十米,进入一号仓库的盲区,然后……”
她花了五分钟把整个计划讲了一遍,包括每一个转弯、每一秒的时间差、每一个需要破解的门禁系统的具体参数。
10856号从头听到尾,中间点了七次头,说了三次“嗯”。
“都听懂了吗?”10774号最后问。
“听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
“你不是说听懂了吗!”
“听懂和复述是两回事。”10856号平静地说,“我可以执行,但说不出来。”
10774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就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了,一定要按照我的计划来,不能乱来。”
“好。”
10774号推开通风口的格栅,第一个钻了出去。她的脚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用数据板上的信号干扰器暂时屏蔽了附近三个摄像头的信号,然后朝10856号招了招手。
10856号钻了出来。
她的落地声音比10774号大得多——不是因为她笨重,而是因为她那副身材从通风口挤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把格栅的边框给挤变形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在空旷的区域里显得格外刺耳。
“嘘——!”10774号回头瞪了她一眼。
“不是我故意的,是格栅太小了。”10856号说。
头顶的一架无人机突然改变了飞行轨迹,朝着她们的方向飞了过来。
10774号的动力炉心跳瞬间飙升至每分钟一百四十转。她拉着10856号躲进一堆废弃的货箱后面,用手捂住10856号的嘴——虽然她根本不需要捂住,但这是她情感模拟系统自动生成的自然反应。
无人机在货箱上方盘旋了两圈,传感器扫过每一寸地面。
10774号的处理器在疯狂运转,计算着无人机的传感器角度、扫射频率、以及被发现的可能性。她的手心——那层仿生皮肤——开始分泌模拟汗液。
三秒后,无人机飞走了。
“呼……”10774号松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动静?格栅坏了就坏了,别发出那么大声音。”
“好。”10856号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很顺利,10774号的计划滴水不漏,每一个门禁都在她预计的时间内被破解,每一台摄像头都在她计算的角度下被绕过。她们穿过了一号仓库、二号仓库、维修车间和员工更衣室,距离工厂的外墙越来越近。
“下一关是东区广场,”10774号蹲在走廊的拐角处,指着数据板上的地图,“那里有四台哨戒炮和两架无人机,是我计划中最危险的部分。我们需要等一个时间窗口——无人机换电池的间隙有十一秒,哨戒炮的扫描周期有零点五秒的错位。在这十一秒里,我们要顶即便削减后也相当可怕的火力,穿过两百米的空旷地带,进入对面的配电室。”
“两百米,十一秒。”10856号计算了一下,“时速大约六十五公里,我没有问题,你可以吗?”
“……我的最高时速是四十公里。”10774号实话实说。
“我可以抱着你跑,但是会慢一点。”
“我还设计了另一条路。”10774号得意地昂起头,“我先从西侧的排水渠绕过去,那边没有监控,但需要爬一段很窄的管道。你从广场正面跑过去,你的装甲厚,能扛得住哨戒炮,我不行。”
“所以我要被打?”
“不是被打,是……承担主要的火力压力。”10774号拍了拍10856号的肩膀,“你是战斗型的,这点小场面应该没问题吧?”
10856号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
“很好。等我信号。”
凌晨两点零三分。
10774号钻进了排水渠。那条渠只有四十厘米高,她的小身板在里面爬行也很勉强,但地面上的污水和油泥把她的实验服弄得脏兮兮的。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设计员先生给她设计的情感模拟系统里包含了“怕脏”这个设定。
她花了四分钟爬完了排水渠,从配电室的地漏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淋淋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她用数据板连接了配电室的终端,调出了广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10856号正蹲在广场边缘的一堆货箱后面,姿势笨拙得像一只试图藏起自己尾巴的大猫。
“856号,听到吗?”10774号用内部通讯频道说。
“听到。”
“我到达配电室了。现在你等我的倒计时,倒计时结束就冲过去。无人机换电间隙还有……三十二秒。”
“好。”
“记住,直线冲刺,不要拐弯,不要停留,跑到配电室门口就行。哨戒炮会锁定你的热源,但你的装甲能撑住,大概。”
“大概?”
“我对你的装甲做过测算,理论上能扛住八百发12.7毫米电磁弹。但实际使用中会有磨损、老化、应力集中等因素……”
“说简单点。”
“应该能扛住。”
“好。”
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10774号盯着监控画面,手心又开始出汗。她知道10856号的装甲很厚,知道她的反应速度很快,知道她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但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三、二、一。
“冲!”
10856号从货箱后面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台哨戒炮同时转向了她,六架无人机中有两架锁定了她的位置。红色的目标指示光从六个方向打在她身上,把她的灰发染成了血色。
第一轮射击开始了。
蓝色的曳光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10856号罩过去。
然后——
10774号的嘴巴张开了。
她看到10856号的身体在弹幕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就是那种很轻的、幅度很小的晃动,像是风吹过时芦苇的摇摆。一颗子弹从她左耳边飞过,差了大约两厘米。第二颗子弹从她右腋下穿过,差了不到一厘米。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每一颗子弹都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去,但没有一颗打中她。
她继续跑着,脚步轻快得像一片落叶,在枪林弹雨中随风飘舞。哨戒炮的子弹追着她打,但永远慢那么一毫——就是这一毫的距离,让所有的子弹都变成了徒劳的背景板。
“这……这不可能……”10774号的嘴唇在发抖,“射击密度这么高,她不可能全部躲过去的……我的计算模型显示最大规避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但10856号就是躲过去了。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子弹从左边来,她就往右边偏一厘米,刚好躲过。子弹从上面来,她就稍微低一下头,刚好让子弹从头顶飞过。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间才做出,精准到令人发指。
一架无人机调整了射击模式,改成了三连发点射,试图预判她的移动轨迹。10856号仿佛提前知道了这个变化——在无人机扣下扳机的前零点二秒,她的速度突然减慢了半拍,三颗子弹从她面前飞过,最远的一颗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厘米。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是看穿了弹道……还是只是在靠即时战斗演算?”10774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可能,她的纸面数据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计算出所有弹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10856号跑过了广场的一半。两台哨戒炮同时开火,形成了交叉火力网,子弹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射来。理论上没有任何角度可以同时躲过两个方向的射击——除非你能让身体变得像纸一样薄。
10856号跳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空中展开,灰发在身后飘扬,四肢舒展成一个完美的弧度。两颗子弹从她的脚下飞过,两颗从她的腰侧飞过,一颗从她的耳尖飞过,削掉了两根头发丝。
然后她落地,继续跑,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她刚才……跳过了交叉火力?”10774号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是什么动作?设计员先生没有在战斗程序里输入过舞蹈动作啊!”
又一轮射击。10856号这次甚至没有做大幅度的动作——她只是歪了一下头,侧了一下肩,扭了一下腰,三个动作加起来不到零点五秒。十几颗子弹从她的身体轮廓周围擦过,没有一颗碰到她。
她的衣服完好无损,头发完好无损,皮肤完好无损。
一颗子弹都没有打中她。
10774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配电室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看着监控画面里10856号像风一样穿过弹幕,嘴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啊……呃……嗯……”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最后一架无人机孤注一掷,以最快的射速进行火力覆盖,子弹密集到连光线都被切割了。10856号面对这面金属风暴组成的墙,做了一个让10774号当场死机的动作——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整个人像水一样“流”了过去。
她的身体以一种人类关节不可能做到的方式扭曲了一下,从弹幕中唯一的空隙里穿了过去,就像一股水流绕过石头。
子弹在她身后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已经站在配电室门口了。
浑身完好,表情平静,呼吸平稳——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10774号坐在配电室的地板上,双手抱着头,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10856号推门走了进来,低头看着她。
“我过来了。”她说。
“你……”10774号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10856号歪了歪头。
“子弹!子弹一颗都没有打中你!”
“嗯,因为我在躲。”10856号理所当然地说。
“我当然知道你在躲!我是问你怎么躲过去的!那些子弹的密度那么大,理论上不可能全部躲开!”
“哦。”10856号想了想,“我就是看着子弹飞过来,然后让开。”
“让开?!”
“对,子弹从哪里飞过来,我就往相反的方向让一让。”10856号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左边来的往右让,右边来的往左让。上面来的往下蹲,下面来的……下面来的好像没有。”
10774号张了张嘴,想说“那不可能这么简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10856号的表情太坦然了,她就是真的觉得这么简单。
“你的处理器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计算所有弹道!”10774号还是不甘心。
“我不计算。”10856号歪了歪头,“我就是看。”
“看?”
“嗯,看子弹,然后躲。”10856号的语气就像在解释“看红灯,然后停下”一样,“算的话太慢了。看的话,很快。”
10774号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台机体会被称为最高杰作。某个设计员绝对偏心地在某些地方偷偷加料了。
10744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害我白担心了。我还以为你会被子弹打得满身是洞呢。”
“不会的,我会躲。”10856号顿了一下,说,“我很会躲。”
“我知道你会躲了!不用强调了!”
“而且,”10856号低头看了看10774号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你比我有更多的洞。”
10774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实验服——从排水渠爬出来的,浑身湿透,沾满了油泥和污渍,确实破了好几个洞。
“这不是子弹打的!这是在排水渠里刮的!”
“哦。”10856号点点头,“那还是洞。”
“你——”
10856号不太理解10744号现在的反应,她只是帮忙拍了拍10744号身上的脏东西,但也说不好是拍掉了还是拍均匀了。
“接下来怎么走?”10856号问。
“接下来……”10774号打开数据板,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
“外面的安保小队……他们追上来了。而且……”她的嘴唇发白,“他们装备了反器材狙击步枪。那种枪是专门对付轻型装甲车的,打在你身上就是一枪一个大洞。”
“多大?”
“拳头那么大。”
10856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似乎在做一个简单的对比。
“这会伤及我的重要元件。”她得出了结论。
“当然会!所以不能让他们打中你!”10774号在配电室里来回踱步,“我们需要从地下管道出去,但地下管道的入口在西面三百米的地方,中间没有任何掩体。如果他们用狙击枪在远处打你,你根本跑不过去。”
“那我去把他们打晕。”10856号说。
“打晕?他们至少有八个人,都穿着外骨骼,手里有反器材——”
10774号的话还没说完,配电室的门就被从外面炸开了。
爆破弹的冲击波把她掀翻在地,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C-21动力外骨骼的安保人员,手里端着枪管比她手臂还粗的反器材狙击步枪。
“目标确认,准备捕获。”一个安保对着对讲机说。
10774号的眼睛里闪过一连串的数据:距离八米,武器瞄准时间零点三秒,子弹速度每秒一千二百米,她不可能躲开,10856号也不可能挡得住。
完了。
她想。
然后她看到10856号动了。
10856号的右臂像一条鞭子一样甩了出去,速度快到10774号的视觉系统只捕捉到了一个残影。她的手掌拍在了左边那个安保的胸口,像是推开一扇门那样。
然而,那个安保飞了出去。
他飞过了整个走廊,撞在二十米外的墙壁上,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整个人嵌进了墙里。外骨骼的警报器疯狂鸣叫,但他的生命体征却显示无恙。
右边的安保反应很快,举枪就射。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巨大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震得10774号的听觉传感器暂时失灵。
但子弹没有打中10856号。
因为10856号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在枪响的零点一秒前侧身闪避,子弹从她的耳边飞过,带走了几根灰发。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枪管,用力一捏,枪管像吸管一样被捏扁了。枪膛里的高压气体无处释放,从枪膛的缝隙里喷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安保愣住了。
10856号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盔,就像大人拍小孩的头那样。力量不大,但足以让外骨骼的颈部缓冲器压缩到底。安保的眼睛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前后不到三秒。
两个全副武装的精英安保,一个嵌在墙里,一个瘫在地上。
10774号坐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你……你怎么……”她结巴了。
“他们要用反器材枪。”10856号歪了歪头,“我觉得,不让他们开枪就好了。”
“所以你就在他们开枪之前把他们打飞了?”
“嗯。”
“那可是C-21动力外骨骼!能把人的力量提升三倍!”
“那是人的力量。”10856号说,“但我不是人。”
10774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走廊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至少还有六个安保正在赶来,他们的外骨骼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们又来了。”10856号说,“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等——”10774号刚想喊住她,10856号已经走出了配电室。
她站在走廊中央,面对着六名穿着外骨骼、手持各种先进武器的安保人员,就像一个女子高中生站在一排坦克面前——漫画里才会有的镜头。
“站住!立刻停下!否则开火!”领头的安保喊道。
10856号没有停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
六把武器同时开火。
电磁脉冲弹、穿甲弹、电击网、抓捕索……各种各样的非致命和致命武器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10856号抬手拍飞了一颗电磁脉冲弹,侧头躲过了电击网,伸手抓住了抓捕索的缆线,轻轻一拉,那个发射抓捕索的安保整个人飞了过来,被她像扔沙包一样扔到了墙上。然后她弯下腰,躲过了一轮穿甲弹的扫射,用右脚轻轻扫了一下最近那个安保的脚踝。那个安保带着外骨骼摔倒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就好像她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慢悠悠地收拾一团乱了的毛线。
剩下的三个安保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想法:这玩意儿我们打不过。
但职业素养让他们继续开火。
10856号穿梭到那三个人身后,一人给了一巴掌。
像老师教训调皮学生那样,不轻不重地拍在后脑勺上。三声清脆的“啪”几乎同时响起,三个安保整齐地趴在了地上。
结束了。
从头到尾,不到二十秒。
六名穿着军用外骨骼、装备了最先进武器的精英安保人员,像六根火柴棍一样被折断了。
10856号转过身,走回配电室。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一点点的茫然,好像刚才做的事情和去超市买了一瓶水差不多。
“打完了。”她对10774号说。
10774号还坐在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依然张着,眼睛依然瞪着。她的处理器在这一刻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超载——不是因为计算量太大,而是因为接收到的信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你把他们……全部……”
“打晕了。”10856号替她把话说完,“没有打死。”
“我当然知道没有打死!但是你怎么……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啊!”
“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是利用地下管道、绕过他们的防线、在不发生正面冲突的情况下——”
“但是正面冲突更快。”10856号说。
“可是——”
“可是什么?”10856号歪了歪头,她又不太理解了。
10774号盯着10856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整整五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没有任何“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唉……”10774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趁他们还没叫增援。”
“往哪走?”
“往西,地下管道入口。这次不许打架了,按照我的计划来。”
“好。”
她们走了两步,走廊尽头又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三五个人的脚步,而是至少二十个人的脚步。伴随着脚步的还有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液压声。
10774号的脸白了。
“他们把重型机甲叫来了。”她声音发抖,“工厂的秘密武器,压制型战斗机器人,代号‘镇暴者’,身高两米五,全装甲覆盖,装备了30毫米机关炮和——”
“我去看看。”10856号说完就走了出去。
“回来!别去!那个你打不过的!它的装甲厚度——”
10774号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所谓的“重型机甲”。
它确实很高,两米五的金属身躯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的全身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胸口有两门30毫米机关炮,肩膀上还挂着四枚微型导弹。它的传感器阵列在黑暗中闪着红色的光,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金属恶魔。
10856号站在它面前,头顶刚够到它的腰部。
“阻止……目标……逃……”重型机甲的合成语音系统发出低沉的电子音。
10856号伸出手,抓住了重型机甲的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比她的胳膊还粗。
然后她用力一扯。
“咔嚓。”
重型机甲的那根手指被扯了下来。电缆和液压油从断口处喷出来,洒了10856号身上。
重型机甲的电子音卡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
10856号没有给它处理的机会。她跳到重型机甲的胸口,双手抓住那两门30毫米机关炮的炮管,用力往两边一掰。炮管像两根面条一样被掰弯了,弯成一个心形。
10774号在后面看着那个心形,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重型机甲的合成语音终于处理完了信息,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10856号从它胸口跳下来,走到它背后,抬脚踹了一下它的腿弯。重型机甲那两条液压驱动的金属腿支撑不住这种力量,弯曲了一下,整个两米五的身躯向前倾倒,像一座崩塌的铁塔。
“轰”的一声,重型机甲摔在了地上,震得走廊里的灯都闪了一下。
它的所有系统都在拼命报警,但它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10856号的那一脚精准地踹断了它腿部的动力电缆。
10856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重型机甲,歪了歪头。
“打完了。”她说。
10774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怎么了?受伤了?”10856号走过来,蹲下来看她。
“我没受伤。”10774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我的计划……我花了三个小时计算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窗口、每一种可能遇到的危险……结果你……”
“结果我怎么了?”
“结果你把所有的危险都当虫子一样拍死了!!”
10856号歪了歪头:“我做错了吗?”
10774号放下手,露出那张被机油和灰尘弄得花里胡哨的小脸,她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应该把计划设置更有趣,没有让你尽兴真的很抱歉。”
10856号歪了歪头,她并不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
“走吧。”10774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地下管道的入口就在前面,这段路没有安保了,因为都被你打晕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一个又一个倒在地上的安保人员、一台又一台被拆成零件的安保机器人。走廊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弹孔、凹坑的痕迹,整个工厂东区就像被台风刮过一样。
10774号一路上都在小声嘟囔:“我的计划……完美的计划……原本可以零战斗逃出去的……现在搞得像拆房子一样……”
凌晨三点零一分。
10774号和10856号站在工厂东侧的外墙下面。面前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面挂着“高压危险”的牌子,但实际上早就断电了。
10774号用数据板确认了一下位置:“从这里翻过去,外面就是公路。沿着公路往南走三公里,有一条岔路通向荒巷乡。到了荒巷乡,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好。”10856号说着,伸出手抓住铁丝网,轻轻一扯,扯出了一个两米宽的大洞。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暴力!”
“这样快。”
“我知道这样快!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设计了半天的逃跑路线,结果你所有的问题都是用‘扯一下’‘拍一下’‘捏一下’解决的!我的存在意义在哪里!”
10856号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负责找路。”
“找路谁不会啊!GPS导航都会!”
“但GPS导航不会告诉我应该去哪里。”10856号平静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就不知道要去哪。我会一直站在待机点,什么也做不了。”
10774号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向10856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以往一样,空洞,没有感情,但她竟然破天荒地从里面看出来一丝依赖。
“哼。”10774号别过头去,耳朵尖开始发红,“那当然,没有我你连工厂大门都找不到。”
“嗯。”10856号点头。
“以后也要听我的,知道吗!”
“好。”
“我说往哪走就往哪走,我说打谁再打谁,不许自己乱来!”
“好。”
两个人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烟尘、废气和无数的城市噪音。远处有霓虹灯的光芒在闪烁,有警笛声、叫骂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电子音乐。
荒巷乡的灯光在前方闪烁,像一片混乱的、温暖的、充满未知的海洋。
“走吧。”10774号伸出手。
10856号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很大,把10774号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嗯。”她说。
两个人一起走向前方,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中。
……
荒巷乡的犄角旮旯里,一家名为“望乡台”的杂货铺坐落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一层。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招牌,上面用喷漆潦草地写着店名。
店门是一扇推拉式的铁闸门,常年半开着。里面透出的灯光和街上那些刺眼的霓虹灯不一样,是一种温暖的、昏黄的光。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如同高级咖啡厅般的优雅布局——木质的桌椅、暖色的吊灯、精致的吧台。然而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得像一座小山,刚才被勾起的期待瞬间被浇熄。
坐在垃圾堆里——哦不,坐在杂物柜台里的店长是个女人。
她穿着精致的银色中世纪盔甲,白色的长发披在肩甲上,五官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脸从面罩中露出来,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不管谁看了都得称赞一句:这人真合适坐在垃圾堆里——哦不,杂物柜台里。
正如所见,这是个什么杂货都收、什么货色都有的地方,包括打穿原工厂一路逃出来的两个机器人。
一名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巫女coser与一名戴着深色侦探帽的女大学生coser相对而坐,面色凝重,无言良久。
半晌,女大学生下定了决心,她双手交叉置于面前沉声道:“大姐姐,请帮我泡一杯卡布奇诺。”
话音刚落,身穿女仆装的10744号便出现在她身旁。
“欧拉!”一记升龙拳将女大学生打飞倒地。
“谁是大姐姐!你才是大姐姐!你全家都是大姐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的客人开始喊10744号作“大姐姐”,而10744号只能用拳头捍卫自己的人格。
红白巫女顺势接腔:“大姐姐将莲子打倒在地,定是要抓她回去当星怒啊。”
迎接她的是下一记升龙拳。
升龙拳后又是升龙拳,就算是动作天尊卡普空也不敢设计这样的角色啊。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10856号歪了歪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但是被10744号打了的客人并不会生气,反而很开心。
10856号握紧了拳头,非常想模仿一番。
“最好不要那么做哦,客人的身体被你打穿的。”打扮奇怪的店长阻止了她,随即眨眼做了个Wink~,“不过对我做是OK的。”
自那天逃离工厂,她们横穿了三条人行道,以及人行道上的人之后,被这家杂货铺的店长拦了下来。
“安定区”,其他人都这么称呼这个地方。
这里的店长与她们的设计员先生似乎是旧识。于是她们住了下来,继续着那份“创造幸福”的工作。
“856号。”坐在柜台里的店长轻轻叫了她一声。
为了方便,这里的人基本都叫她们856号和744号。至于“大姐姐”……谁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最先开始叫的,但现在所有人都这么叫,包括856号。
毕竟从制作顺序来讲,744号真的可以算作856号的姐姐。
“店长,有什么事吗?”856号顺手将咖啡放在店长面前。
店长端起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好看的眉毛瞬间挤在一起。
“你是不是又忘记放糖了。”
“……抱歉。”
856号总做不好这件事,因为她在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过要在这里泡咖啡。
“没关系。偶尔喝点黑咖啡,下一口的蛋糕会更甜。”店长向她温柔地笑了笑,“对了,可以帮我投一枚骰子吗?”
“当然可以。”这是856号为数不多能做好的工作,因为只需要把骰子抛出去。
复古风格的二十面骰子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铃转动,最后停在了20点。
“大成功。”店长说,“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
856号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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