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九百七十年十一月初，一支队伍从东面来到了摇头堡。
所谓“圣历”，乃是光明之神成为了人类中主流信仰后，由宗教家们反过来构建的一套历法。因为第二西提努斯帝国的开国之君，“光复者”奥莱尔·昂·西提努斯，本身就是高深的学者、强大的占星术士，他对旧有的宗教历法进行了一些改进与修正，在帝国内部普遍推行。如今也有两百多年了。
两百多年，在精灵这种长生种的眼里恐怕算不上什么，但在人类之中，足以成为一种新的社会习俗的塑造的完成了。
在这片大陆东北的土地上，在西提努斯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有一批不愿意臣服的前朝孑遗，在“学者王”博拉·图门雅利的带领下逃亡到奥雷维克。这些逃亡者维持着宗教与学识的组织，在曾经的奥雷维克王国（一个早已覆灭的东北方的小国，直到现在，奥雷维克仍常作为这一地区的地理称谓而使用）的遗址上，建立起名为莱恩佛尼亚的国家。莱恩佛尼亚王国与西提努斯帝国之间数百年的恩怨情仇如今也不必再说，大体上，莱恩佛尼亚最强盛的时候，因为在这东北的山脉中发掘出大量的金属矿藏，而与帝国结合成了相当紧密的贸易关系。并为了开采矿山，大肆在周边地区掠夺异族奴隶，扔到矿坑中劳作。
在圣历八百八十年前后，莱恩佛尼亚陷入了末期的大崩溃，经过了二十年的混乱，混血食人魔“霸主”阿玛洛·熔锤在王国的旧地上建立起近代以来第一个食人魔帝国。一直到圣历九百二十四年，大元帅泰克莱斯·安纳福李特，率领开拓者军团来到奥雷维克，经过了持续七年之久的开拓战争，军团的军官勇士们于圣历九百三十一年六月七日的上午，斩下了阿玛洛·熔锤的头颅，终结了熔锤帝国。
莱恩佛尼亚王国的旧地，是横跨摇头山脉东西两侧的庞大领土。“开拓战争”实际收复的，只有山脉以西的部分。再之后的数年中，元帅死后，各路将领们在西侧大打出手，最终由奥托·维卢斯克清除了所有竞争者，成为了获得帝国的承认的大公爵，以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一片“维卢斯克大公领”。而与此同时，摇头山脉东侧的食人魔们也决出胜负，形成了“传奇的”修提尼·鼍马所建立的第二食人魔帝国。
在这个东西对抗的背景中，老奥托·维卢斯克大公，就以这道摇头山脉的天险，从北向南修建了一系列的要塞与堡垒、关隘----
当然了，在双方的战争最激烈的那几年，有不少建筑已经被完全破坏掉了。残留至今，仍被认为是“第一雄关”的，自然是位于维卢斯克正东方，位于豁牙山口的“点头关”。而顺着山脉的走向，再向东南方向迈过两百五十里以上，则是“摇头堡”。
与那在传闻中听说的雄伟无比的点头关相比，眼前的摇头堡就显得很是小气。位于山峰的脊背处，是上下坡交接的、最高的地方，灰石垒砌，厚实而矮小，外凸的棱角长年风蚀。远远看着门洞，窄得只容两车并行，木门上的铁皮都缺了一大块，墙根堆着几根粗重的拒马，看着不知道多少年没动过了，有一大半都长满了霉色的青苔。
领头的金发女人就说：“在大战争结束后，摇头堡这里其实已经划给了恶龙海岸的珐利家族管辖。不过食人魔已经完蛋啦，珐利卢斯大公又祖祖辈辈和更南边的精灵做生意，是能拉到精灵援军的，所以对这些堡垒的维护当然就不上心......也就对通过这条路线，去东边打猎和走私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
这靠近的一行显然就很奇怪。
奇怪的地方倒不完全在从东边来，东边虽然是食人魔横行的领地，但正如刚才那位领头的女子所说，食人魔的势力早就完蛋了。先维卢斯克大公老奥托尚在的时候，经常组织人手深入食人魔领地烧杀掳掠，在斩杀了修提尼·鼍马之后也不曾停止。又发布食人魔猎杀令，宣称一个食人魔脑袋可以换五十个银币。现在提起来大家好像都当做个笑话讲，但这一命令当年可是瞬间激发了奥雷维克地区冒险者和士兵们的热情，他们纷纷涌入食人魔领地周边，对零散的食人魔进行猎杀，那时候食人魔的脑袋一度可以在边境地区当硬通货的货币来用----可比支付给木日王的五十万枚铁钱不知道好用到哪里去了！
于是在如今的时候，先代维卢斯克大公的政策遗泽下，食人魔们也不过被大家视为会说话的野兽、贱物、奴隶的候选----用作奴隶都嫌丢人呢！
所以冒险者们或许组队去东边的山林中，狩猎野兽，挖掘草药，甚至对还敢落单的食人魔，杀一杀，砍一砍，远远地射死几个幼崽，或者放一把火烧掉这些怪物们的收成，那也是时不时能在酒馆中听说的。在这个时代，会有人从山脉东侧过来，想要越过摇头堡，并不是那样值得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地方在于，这队伍中，好几个大块头，披着粗布的长袍，还用头罩蒙着脸，就算是从东方海洋上不知道什么岛屿上，漂洋过海流浪而来、喜爱奇装异服的特劳赫拉人，也不曾听说过有这种习俗。
“我再说一遍，”珍妮·格鲁奇，作为这一行队伍的领头人，离摇头堡的哨岗范围越近，越难以压抑自己的紧张。这个时候连连回头，重复着一路上说过好几遍的话：“凌晨这一会儿是守关士兵马上换防的时候，他们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愿意生事的。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交给我，你们一句话也不要说。也不要走到我前面，明白吗？就像沉默的马，沉默的驴，沉默的骡子，沉默的牛。”
“漂亮的排比句，”郝郝·大柱居然开口夸奖，“就是形容词有些贫瘠。”
怎么，你这时候开始自居是个食人魔贵族出身，要像个贵族似的和我讨论修辞学？我姑且把这当做你把我视为骑士的一个表现吧，这样想自己也能开心一点----但还是希望你看看时机和场合。
于是珍妮并不搭理他。在这一行队伍中，紧张的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唯一的人类帮手。
贝尔蒂·苏特低着头，翻着几页草纸，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你这就把纸用掉了？”哈克在面布下的声音闷声闷气的，“我们食人魔之中纸是很珍贵的。要找到足够的韧叶草，来做成这种甚至能卖到人类那边去的纸张，你知道我卖了多少面子吗？”
“你以为人类之中的纸张就不珍贵吗？”贝尔蒂头也不抬的说，“而且你卖卖面子怎么了？让我教你吧。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不但要卖面子，如果真的需要连钩子都要卖呢！”
这一行食人魔中，哈克不放心大家，所以大家用来遮脸的布，是让大家只能看到脚下的路，跟着前一个人的脚后跟闷头走路就好，别因为看到什么东西就惹事。只有哈克自己在眼睛的位置裁出来缺口，让自己可以观看周围。并和两个人类大臣一起，注意着不要有食人魔掉队。
“所以，你在做什么？”哈克探头看，“这上写的什么？把字写的这么小，根本看不清。”
“是在那个晨柳遗迹的墙上刻着的一段文字，我记了下来。”
“那时候你还有时间看那个？”
“那我干什么？看你们一群食人魔对着酒喊'饿饿饿'吗？”女法师眯起了眼睛，“怎么，你们这群食人魔，对自己的文字与历史完全不在意？”
“'食人魔对自己的历史的在意'，听起来就像是什么专门为了把食人魔也逗笑才创作出来的笑话，”哈克低笑，“所以？”
“大概是一段歌谣，我正通过我的食人魔顾问（珍妮）的了解，和我自己的一些语言学的知识，试着复原出一些读法和含义。”
支着耳朵在听的珍妮，叹气。
没错，确实。贝尔蒂正在做的这无聊的事情，居然也有我出的一份力气呢。
当时也只是当做路上解闷的游戏，但这个时候就又有一点，希望这女法师能把这看作是两人之间友谊的证明啊。
凌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仿佛还散漫这一点白色的痕迹，走得再近些，还能看到摇头堡的墙垛上稀稀拉拉站着两三个哨兵，抱着长矛打哈欠。
珍妮一方面心说我爸爸可和我说过他年轻时候这里可以驻扎着不下两百人的守军呢，一方面有不得不庆幸老维卢斯克大公的英明神武，才能让当年士兵的子孙们可以在这里肆意偷懒----因而能让珍妮我安全的通过啦！
领着队伍无声的走过时，只有两个士兵朝这边瞥了一眼，连动弹检查一些都欠奉，又缩着头回门洞里避风去了。
倒是门洞边蹲着个老兵，手里攥着半块黑面饼，就着一个酒壶当做早餐。他抬头看珍妮，目光在队伍里那几个披着粗布的大块头身上停了停，居然站起来走到珍妮面前，队伍停下来，珍妮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只希望身后的食人魔们可千万不要给自己闹事，同时赶紧赔上一张笑脸----
那老兵也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这趟货不少啊......”
这老东西说什么呢----珍妮只笑着应了声：“托您的福。”摸出两个铜币----这又要感谢老乔治的馈赠了----塞到老兵手里。
老东西才满意的点点头，嘀咕着“这年头走货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今儿这天可真够冷的”一类的东西转身回去了。
哦，珍妮懂了，这是把我当做买卖食人魔的奴隶贩子了......
老东西你长眼睛了吗？还摆出这么个有见识的模样。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难道要买卖身后这一群五大三粗两米多高的食人魔怪物吗？！而且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吗？买卖这种赚不到钱的奴隶？！
心里骂街，嘴上可不敢再多说，珍妮低头加快脚步。身后的队伍默不作声地跟着，厚重的脚板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带着大伙踏上了西边的下坡路，直到走得远了些，珍妮心里知道没事了。
但她心里又恼恨，觉得自己一路上的担忧和紧张简直就像笑话一样！还不如和贝尔蒂似的，去研究什么食人魔的歌谣呢。
“你研究出来了什么？”她干脆问蓝发女孩，“从我这里问了几个读音，够你把这段话解读出来吗？”
“怎么，看不出来你对食人魔的歌谣还有兴趣，”贝尔蒂说完，才不咸不淡的反应过来，“哦，对，你对食人魔就很有兴趣。”
“我要再说一遍，我对食人魔是因为......”
“嗯，其实内容上差不多了，语法上也差不多，”贝尔蒂说，“只是对于语言翻译导致的读音差异，也就是押韵的复原上还有些问题......”
离着她俩最近的哈克，听着也好奇起来，“说说看，不对，是唱唱看？”
贝尔蒂将手中的草纸对折一半，只露出手心中不到巴掌大的部分，刚张嘴，就皱着眉毛说：“你让我唱，我就唱吗？我是魔法顾问，而不是宫廷诗人。”
她把纸片塞到了珍妮手里，珍妮一愣，“我要唱吗？”
“对。”贝尔蒂点头。
“对。”哈克也点头。
唉，生活不易啊。
珍妮是不惮于尝试的，她清清嗓子，对着纸片没什么旋律的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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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朋友！来饮这把我们灌醉的酒浆！
来这里，来这里是我们呼万岁的酒乡！
闻嗅吧！嗅我们这珍藏的麦穗的酒香！
来这里，来这里可以安心入睡的柳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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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问：“柳疆？”
贝尔蒂点头：“'晨柳部族的疆土'----的意思吧。”
滕贡的声音也从他的面布下传来：“好，这歌谣，我为这歌谣感到欣喜。”
“我为你感到欣喜而感到欣喜。”哈克头也不回的回应说。
然后，哈克忽的不说话了。
珍妮也小心的保持沉默，心说让这些食人魔用布遮着脸，同时挡住视线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贝尔蒂多看了一眼哈克的脸。但她的视线也平等的被布挡着，看不到这个食人魔主公的表情。
这短暂的沉默，只是因为一越过摇头堡，就很快能看到一些路旁的土堆。
这土堆显然是早有年头，有不少也已经布上了青草。但同样也有不少，或是被雨水冲刷，或是还没来得及被覆盖，更重要的是，往来的人类习以为常，对土堆中露出的东西并无感觉，只当做历史遗迹的炫耀----
里面堆满了一眼可辨的食人魔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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