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法师,使用法术要驱动着法力。它能够驱动起怎样程度的法力,是什么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由天分。”面对哈克的疑问,贝尔蒂·苏特斩钉截铁的回答。
已经过了两天。
哈克本来觉得按照人类emo的习惯,女法师大概还要独处个几天吧----以己推人,哈克如果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小人儿,遇到这种要决定自己未来的考虑,那没个几天下不了决心,说不定就还会想得越多越做不了决定呢。
但既然已经作为食人魔,即使自谓智慧不下于人,也无论是生理反应还是风格上,也都不免要向正统的食人魔靠拢了。
但实际上第二天,贝尔蒂就忍不住出门了。
她毕竟只是有点忧郁氛围的法师,又不是真的忧郁症。稍微睡了一觉,总觉得身上哪里都不舒服,思考间,就听到外面的珍妮大声喊要热水洗澡,于是才恍然,掀帘而出,也索要清水洗漱。
这要求对食人魔来说----至少是对大棒部族的食人魔来说----挺新鲜的。那么按照新族长的规定,食人魔们叫来了滕贡,滕贡就乐呵呵、慢悠悠的把背上的大黑锅放下来,说:“四大臣(珍妮)可自己用这锅去盛满水回来,再自己觅柴火烧热了。”
珍妮在脑海里想到的场景,就是自己和贝尔蒂脱光光了蹲坐在挂起来的锅里,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煮了嘛!
贝尔蒂倒是掀疑惑的看了看滕贡,“那个锅,你要一直背着吗?”
“嘿嘿,三大臣(贝尔蒂),”滕贡憨厚的笑着说,“滕贡是族长亲口任命的一大臣,次官(二把手),首席后勤官,掌管大棒部族四十五口食人魔之粮草,我如果不长背着族里的大锅,万一有别的食人魔像滕贡一样偷走了,可怎么办?”
这番话别的不说,总之是勾起了贝尔蒂的兴趣,“那你这样讲,又怎么舍得给我们两个用了?”
“你们两个是小人儿,”滕贡摇摇头,“不会想要管我们食人魔的,吃饭。”
说的也对。
“不不不,”珍妮摆手,“别说那些东西啦!我要洗澡!热水!”
贝尔蒂看看她,“怎么,头下村的习惯,是洗澡一定要用热水吗?看不出来你们这么奢侈。”
“说什么呢,”珍妮也皱眉毛,“水和时间先不说,村子里的柴火可不能光用来烧水。而且现在是秋天了,要是在村子里,也快到了要准备柴火预备冬天的时候了呢。”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强调热水?”
“天呐!”珍妮无语的用双手从两侧夹住自己的脸,“我们可是直属族长的大臣!不是平头老百姓了!怎么可以在享受上委屈自己呢!”
“哦......”贝尔蒂噎了一下,“看不出来你的觉悟还挺高。”
“骑士!骑士呀!”珍妮连连向贝尔蒂凑近,就像是恨不得把旧铠甲下的丰满怼到女法师的脸上,“如果不能从外表、待遇和特权上区分开来,骑士何以为骑士?贵族何以为贵族?!领导何以为领导?大臣何以为大臣?!”
虽然是个村姑,偶尔还是能说出来一点有见识的话嘛。
贝尔蒂心想,顺便看看滕贡的反应,就见这个胖食人魔不但在点头,而且还对自己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诶?
咦?
唔?
竟然莫非,区区一个食人魔,我难道是在政治智慧上被他小瞧了吗?!
我当然想得到你这家伙背着锅是为了强调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我难道什么都要说出来吗?开口就是大实话?我需不是食人魔!
想到这里,贝尔蒂就说:“那我们还要亲自打水?”
滕贡就也乐了,“要是人类女孩能支使动食人魔,倒也新鲜。”
那确实很新鲜。
打水到一半的时候,贝尔蒂才又后知后觉的问珍妮,我们两个妙龄少女,要在哪里洗澡?
村姑面无表情的看她,“在一群食人魔之中,你还担心那个?”
贝尔蒂也觉得实在的讲,自己该担心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两个。但......
“但别的食人魔还好说,我觉得哈克未必。”
“未必什么?”
未必不能欣赏我的美丽----这种话就先不要对面前的村姑说了,毕竟前天才稍微说了些知心话,在这里打击她的自信心的话不太好。
但因为这一茬,贝尔蒂很快又找到哈克,说:“大棒部族,食人魔的数量一共是四十五,能算作壮年雄性的,是九个。”
九这个数字是算上了哈克三人组,以及上将于勒叔叔。
“算上郝郝,就是十个。”哈克说,“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我对食人魔还不够了解----这个部落的规模算怎么样?”
哈克心说难道我就很清楚吗?但这个时候可不会这样讲,他说:“非常基础。”然后食人魔用通用语流利的说:“发展前途广大,获利空间充裕,可以形成完整的自循环,在市场环境不发生大波动的情况下,具有稳定的成长曲线。”
虽然听不懂,但大概懂他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贝尔蒂说,“你就该把工作都扔给其他食人魔,自己无所事事。”
“哦?”哈克大喜,“贝尔蒂,莫非你也有此意?真是忠诚呀!不过放心吧,不用你说,”哈克得意的一拍肚皮,“我当然已经就这样做了!”
贝尔蒂点点头,“既然你已经无所事事了,那么就过来,让我研究!”
哈克慢慢停下了正在嗑某种果实种子的手,“研、研究什么呀?”
贝尔蒂沉着脸,“我不是你的大臣么?我不是你的魔法顾问吗?难道你对我说的都是些花言巧语吗?既然族长已经无所事事了,那么就请让我发挥自己的价值----乖,让我研究!”
贝姐不要----不要停。
嗯,哈克认同这个方向,无论是研究还是被研究,既然大臣想要干活,那么自己作为族长就不该打击她的积极性。
但同时,哈克要求贝尔蒂给自己讲一些基本的设定。也就是你说说我听听,也不用说的那么详细,但一些基本的常识也和我说说吧,不要说加深我对于魔法的理解,至少也可以让我以后在面对使用魔法的敌人的时候,多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如果是魔法师,就像我这样,使用的魔力一瞬间就会被你的身体吸收掉了吧。辛辛苦苦的魔法一点作用也不会有,你了解那个有什么用?”
虽然这样说,女法师还是一边用小手在食人魔的皮肤与肌肉上摸索,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一说,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先给你说明一个基本的概念:世界的运行,嗯,大概就是说,'世界'的运转,一切都需要'力'。法力,生命力,死亡之力,元素之力......当然了,魔法的事情和你说那么多也没有用处,我想想......法力/魔力算是基础的,你知道魔力的特性是什么吗?”
哈克觉得这姑娘连续说了好几次和我说魔法的规则没有用,但事到临头还是好为人师了吧,居然开始用这种老师提问的方式来问自己了,就很给面子的说:“不知道。”
“是转化。”魔法师说,“魔法的力量是由混沌的力量转化而来,同时也可以在正确的引导下转化为其他的力量。当然了,我倒是知道一些学派对于魔力究竟是'转化'还是'控制'有争议,不过那也无所谓......所以对于你来说,这里的转化就是'生命'。”
也就是说,一个正常的“活人”,体内充沛着的就是生命力。乃是作为他的一举一动的内在动力。
“风、地、水、火,现代的魔法说到底就是将魔力转化为这四种基本元素,再加以不同的配合形成效果。”贝尔蒂说,“而光明、黑暗、生命、死亡,这四种力量则是魔力无法转化的,能够操控这四种力量及组合的,就是与学院教授的'魔法'不同的体系。比如说光明神的信仰下才可以使用的圣光......嗯,这些算是非常基础的认识,但我想作为初学者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要再举点你也见过的例子的话,”
女法师嫌弃的撇撇嘴,
“你们食人魔的那个血主什么的,虽然我对萨满的东西不太了解,但大体上也分辨的出来,算是'生命'与'黑暗'的组合,走向是'疫病'的衍生。”
“听起来让哈克很担心部族会出现瘟疫?”
“......我会尽量避免妄加猜测我不太了解的东西。”女法师的手指在哈克的胸口触摸,感受着食人魔有力的心跳,并感受着、顺着血液蓬勃流动的轨迹滑动,“以四元素构建起来的体系魔法,很多东西的具体细节我就算不知道,大概的方向也能估计一些......另外四种力量的衍生太多了,又复杂又难以捉摸,生命与光明的组合是'自然',生命与黑暗的组合是'疫病',然而疫病也不完全是致死的瘟疫,也有那种反而会让人兴奋起来的东西,或者说变得不知道疼痛,甚至反过来反而能治疗其他病症的疫病----我印象里,一些古老偏门的巫术或者炼金术要涉及到这些,所以食人魔的'祭祀'大概也是这种东西吧,也说不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哈克懂了,那就是贝尔蒂和哈克一样对血主什么的不是很懂。
“那说些贝尔蒂你懂的,”哈克问,“一个法师,使用法术要驱动着法力。它能够驱动起怎样程度的法力,是什么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由天分。”面对哈克的疑问,贝尔蒂·苏特斩钉截铁的回答。
哈克按照女法师的要求转身趴下来,感受她的手指在顺着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的下挪,“居然是天分呀......”
“首先,有天分的人才能够有魔力学习魔法。然后,越有天分的人,可以积攒、运用的魔力的量就越大。”
“父母都有天赋的话,孩子也会越有吗?”
“额......”背后的女法师的声音顿了顿,“'天分'本身和'锻炼'没有关系,这个结论是可以确定的。但和'血脉'的关系的话,这个方向的研究有点危险,我是没听说过有谁敢给出个确定的结论。要我自己感觉的话,应该是有影响的。”
“那等级呢?”感觉到女法师的手指已经开始移动到危险的地方了,哈克忍不住要用更多的问题去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我们食人魔这边没听说过,但你们法师那边有等级的区分吗?”
“当然有。”
哦!那就是可以升级的了!
“可以升级吗?”
“当然可以。”
居然是可以升级的!
在趴着的哈克看不到的情况下,贝尔蒂不自然的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按照年限和评分的不同,会用星星、月亮、太阳作为等级的标识......”
“年限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评级的时候,会根据任职的时间酌情加分。”
哈克觉得,这好像和自己的想象有点不一样,“哦,是说魔法师,是任职......是成为法师的时间越长,就越强吗?”
“我不太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会觉得人类和你们食人魔一样,只知道用强弱做地位的区分吧?”
“哈克我听你的语气大概也能想象......那么是依据什么评级?”
哈克就听到女法师说:“研究水平。”
说的是呢。
联想到之前听到过贝尔蒂说过什么研究可以获得荣誉地位什么的,考虑到她那时候的热切姿态,这种事情也是可以想象的。
法师的等级,什么学徒、法师、大法师之类,是根据他所在的学校、以及发表的论文、对魔法体系的研究的推进的贡献,提交给官方的议会讨论通过后,评出来的。
“贝尔蒂小姐是什么级别?”
“......我逃兵役的。”
也就是没评上过----或者即使评过,也早就被撸掉了吧。
食人魔感觉到人类纤小的手指尖在自己的后腰上停下来,听到她说:“你这里还有伤。”
“有吗?”哈克惊讶,“我是食人魔,感觉不到那种小伤吧。”
感觉到贝尔蒂离开了些距离,哈克转过身,便看到女法师一只手揪着她蓝色的发辫,一只手摁着额头。
又原地转了几圈。
经过检查,贝尔蒂大概有这样一种猜想:在正常情况下,哈克的体质并不会“吞噬”魔力,而是“转化”魔力。而当自己通过冥想在体内积攒法力的时候,因为附近的哈克的魔阻力(注)更低,所以魔力更倾向于向哈克这边流动。
正常来说这种倾向并不足以让贝尔蒂的法力被吞噬掉。但不妨这样想,之前被哈克的身体所“使用”的魔力去哪里了呢?那答案是可以推测的,一定是成为了让他的食人魔身体更加具有力量、恢复力的----生命之力。
“生命之力”驱动着生命的活动。也就是在哈克发挥出远超他自己正常水平的力量时,自己的法力实际上替代了哈克活动时候所不足的生命之力的作用。
“而你在和叔叔对决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受了伤的。”贝尔蒂判断说,“伤害的回复需要生命力,结果你没有消耗生命力,而是来消耗我的魔力了。又因为你是超魔导体,所以只要出现了这种趋势,我生成的魔力就自然的向你这边流过去。”
“哦......虽然那不是很懂,但有点懂了。”哈克点头,“所以,该怎么办?”
贝尔蒂估计,哈克再次在体内充盈生命之力,就可以遏制这个趋势了。
所以尝试的解决方案就是哈克一边减少活动,一边增强自身的生命之力----
也就是多吃饭。
于是哈克坐在滕贡摆好的食人魔宴席前,拍拍肚皮,“早说嘛,吃饭,我擅长!”
拳头大小、疙疙瘩瘩的块茎,带着泥土就被丢进火堆,烧到外皮碳化开裂,露出里面冒着热气、淀粉感十足的淡黄色内瓤。采集来的蘑菇被串成巨大的串,在火上烤到汁水嗞嗞作响,渗出粘稠的带着土腥味的液体。还有大捧大捧深紫色的浆果,不怕酸涩,直接投入滕贡的浓汁锅中,熬煮成酸味凌厉的酱汁。
还有肉。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波波与郝郝去猎到了一只熊掌......
“为什么只有熊掌?”
面对哈克的疑问,波波剔了剔牙,“波波不知道。”
郝郝打了个嗝,一对粗眉毛无辜的展开,“郝郝也不知道。”
奶奶的。
不过这就算了,这些都还只是配菜,现在这个时节,最重要的就是入秋后还可以采摘野葡萄......
葡萄可以酿酒。
“”“”“哪里饮酒?!”“”“”
好吧,恐怕算不上丰盛。毕竟只是个小部族,加班加点,也就凑出来这种水平吧。
顺便两个猎人到底还是为族里留了扇排骨,哈克也不会独吞,一样烤了分给大家吃。
哈克独享了几块用宽阔树叶包裹、散发着浓郁烟熏与奇异发酵香气的硬质肉干,嘎巴嘎巴大口嚼了起来。
贝尔蒂远远坐在族长草屋----现在临时是她的住所----的门口,膝上盖着一条粗糙但干净的兽皮,静静看着。她面前也摆了一个小木碗,是特意按要求为她们准备的相对清淡一些的汤汁,泡着几块烤得松软的块茎。
吃一下,算不上美味,但也没有想象中那种难以接受。
但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哈克身上。
一边看着哈克和众食人魔又笑又闹的吃饭,一边感受下自己体内有没有什么魔力变化。那些成年的雄性食人魔大多都分到了肉,哈克的叔叔于勒也在不远的地方掖着养伤且吃肉,喝了酒就哈哈哈的笑,让贝尔蒂都有点要羡慕食人魔了,明明前几天还喊打喊杀,转过头就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惹恼的时候,食人魔的父女与孩子们又开始合唱冠羽之歌----不是,你们是有多喜欢这首歌呀?什么场合都能唱这个吗?
哈克也哼哼的唱了。他斜靠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骨头,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眯着眼看着周边的族人,不知道能不能发现贝尔蒂也正在看着他。贝尔蒂想,这食人魔这时候要是有尾巴,大概就要惬意地轻轻拍打地面。那个近乎傻气的安逸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像狮子还是狗。
狮子狗吧。
贝尔蒂远远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边也觉得安逸起来,一边......就有点烦躁。
呵,小食人魔呀,怎么这么容易满足了?
全然沉浸在口腹之欲与族长安逸生活中的样子,因为一顿不那么丰盛的野蛮饮食就心满意足、仿佛所有难题都已解决,就这也想成为我的君主?
酒足饭饱不思进取......嘁,你这食人魔,应该要好好工作,努力奋斗,而不是拿着我的魔力就每天吃吃喝喝......
唔,哈克脑袋一颤,抬眼就看到贝尔蒂幽怨的眼神----奇怪,那是“幽怨”吗?感觉自己就像是拿着妻子的钱每天出门去打小钢珠的丈夫,被幽怨的盯着看一样......哈!哈克我是食人魔,大概只是对人类神情不够了解的错觉吧!
吃吃喝喝,吃吃喝喝----咦,奇怪,好像少了个人?
张望间,忽然听到外围有食人魔喊:“族长!族长!哨骑探报!有不认识的食人魔队伍靠近!”
哨骑?我们这还有哨骑?
哈克疑惑间,就远远看到珍妮·格鲁奇一晃一晃的跑近来,举着手高喊:“哨骑!我就是哨兵骑士!”
贝尔蒂走到哈克身边,心想这村姑该不会是趁机想要逃跑,结果在路上遇到什么食人魔队伍,被堵了回来吧?
哈克眯着眼睛,好像也看到从珍妮更后面的树林中,隐隐能看到数只食人魔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哈克嘴上不停,模模糊糊的向自己的魔法顾问说:“四大臣(珍妮)该不会是想要趁机逃跑,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别的食人魔,被堵了回来吧?”
咦,奇怪,怎么感觉女法师看自己的眼神更幽怨了?是错觉吧?应该是错觉。就算是真的幽怨,那也肯定只是对人类同伴的感情投射啦......
哈克站起来,带着诸大臣向部族外面迎去。
注:魔阻力,并非一个切实被证明存在的“力”,而是为了便于理解与推算,贝尔蒂·苏特所临时定义的一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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