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伟大的”食人魔哈克·大棒站在弗林尼城中加冕仪式的中央，准会想起自己被叔叔逐出部族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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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之力，三段！”
食人魔长老这样宣称。
哈克落地的一瞬间，听到这句话，也不禁要在心里喊：
“你说魔之力、人之力----食人之力我都忍了！力之力？你认真的？不是病句？”
大概对食人魔来说，并非病句。
唉。
哈克的食人魔成绩并不理想。
食人魔，盘踞在大陆东北边疆的，山林与沼泽之中的怪物。高大，粗野，愚笨，混乱神秘的信仰与松散的部族社会，按照人类学者们的习惯，划分为所谓的“北方食人魔”与“南方食人魔”。
而身为南方食人魔，在原本平均身材就要落后于北方食人魔的情况下，哈克的身材、力气还要更矮小、瘦弱，不要说南食人魔平均的两米五到两米六【注2】之间的身高，哈克他，简直，就只比一个正常的高大雄性人类再高一个头而已。
或者两个头。
食人魔对数字并不敏感。
食人魔对力气比较敏感。
哈克矮，但食人魔比大多数人类想象中的更不在意这一点。食人魔们嘲笑哈克，是因为以哈克的“矮”而一眼可见哈克的“弱”。
哈克弱，这是他如今处境的根源。
哈克如今是个食人魔，是个瘦小的南方食人魔，是盘踞在古老人类帝国东北方向的化外之地上，破碎的深山老林里，一支不起眼的食人魔部族中，死掉的前任头领的独生子。
因为前任头领吃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噎死了，真是坏苹果呀！所以作为孱弱的儿子，哈克没有能够成功继承部族的统治权。
哈克艰难的从泥土的大地上爬起来，他的苦涩与茫然并不能传染到其他的食人魔身上。而如今，在哈克对面耀武扬威的，正是他的叔叔。
高大，强壮，身高在两米七左右，脑袋尖尖的，头顶一撮毛，是典型的食人魔----也就是食人魔中的典型。
他正在耀武扬威----再准确一点的描述，就是对围观的食人魔们呐喊，振臂高呼，举着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柄棒槌。
围观的食人魔有十个以上，大体占据了这个小部族的大半成员，随着叔叔手中的棒子的挥动，而发出嗜血的呐喊。又或是也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木棒，将这些碗口粗的棒子在手中击打，发出沉闷的“嘣嘣”的声音。在这算不上音乐的乐曲中，呐喊，兴奋，狂躁。
哈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平时的自己，明明也会作为头领的儿子，混在族群中，也随着这些声音与仪式，沉浸在狂欢的氛围里。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意识还试图保持着某种客观的冰冷，但身体，但身体中的血液已经燥热起来，冲击着，就好像冲击着自己薄弱的意识那样！
不对！是反过来！身体还保持着本能，但意识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虽然尚没有思考出变化的结果，但食人魔的本能已经遵循了部族古老的习惯----哈克将自己手中的大棒举到面前，然后一头撞上去！
砰！
孱弱的哈克甚至没有握住自己的武器，那硬木制成的棒槌跌飞出去，哈克的脑袋也因此变得晕晕的，但对于食人魔来说，晕眩的脑袋或许就会比平时的自己更加清醒！
脑海中残存的意识中，所挥之不去的是，大棒。
哈克所在的食人魔部族的象征旗帜就是大棒。
所谓大棒，就是足够大的----棒子。所以哈克的食人魔氏族就是“大棒氏族”，所以哈克，这个瘦弱的食人魔也可以称之为：
哈克·大棒。
这种杂鱼的名字，正适合使用这种通用的粗糙武器。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这种奇怪的感想是什么？
哈克的食人魔大脑尚没有理解到讽刺意味的幽默，哈克的食人魔耳朵就已经分辨出叔叔的食人魔话语：
“哈克！弱！”
这一个小部族的食人魔们，就随着叔叔的声音而共同呐喊。
“先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哈克，认清现实吧！”
砰的一声，叔叔把他的大棒杵在地上，
“现在，是叔叔我的时代了！”
哈克呆呆的站着，不说话。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头很痛。是因为撞到头了吗----虽然也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哈克还是要想，
“为什么是食人魔？原来我是食人魔吗？”
叔叔被哈克的提问弄糊涂了，“那我问你，那我问你......额，不是食人魔，那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哈克也正在思考。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啊啊啊！”哈克扶着头，痛苦的吼叫，“哈克！要长脑子了！”
叔叔被吓了一跳，但也没跳。对于食人魔来说，很多事情倒也不必搞得那么清楚，这种时候，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挥动手中的大棒！
哈克又被一棒子揍飞了，重重的跌落到地上，围观的食人魔们发出了嗜血的叫声。
哈克！愤怒了！他一怒之下，就继续愤怒着！
食人魔，明明在这世界上，是以皮糙肉厚为代表特征的混沌怪物，但是哈克的皮不够糙、肉不够厚，被作为裁判的食人魔长老冷淡的评价为只有三段的力气，又如何能抵抗强壮的叔叔呢？
再次被一棒子打飞之后，就连刚才好像要得出什么结论的结论，都烟消云散成没有什么肌肉的肌肉了。
也就是说是肌肉，其实没有。
哈克，就像是食人魔之中的残疾人，虽然并不会坐在轮椅上，但他的爸爸食人魔还活着的时候，我的食人魔族长父亲就是我的轮椅呀！
爹----呀！你死得好惨呐！你对不住孩儿呀，呱。
哈克喘着气，再次爬了起来。
哈克，只是想过着混吃等死，从别的食人魔的碗里分一杯羹的食人魔生活而已，却要被赶出部族吗？
哈克！不甘心！
为了过上废人的食人魔生活，哈克燃烧了自己的小宇宙！
仿佛被这弱小食人魔的精神所感染，那平静主持着决斗的食人魔长老，也不禁神情肃穆，低声哼起了古老的食人魔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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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昧的小食人魔呀
古老的传说召唤着你们
上那遥远的地方去吧
单纯在这里，找不到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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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食人魔的歌谣，完全听不懂内在的含义。
哈克嘶吼着，四脚着地，
埋着头，冲叔叔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我突突死你！”
周围的食人魔们听到这话，都发出了愉悦的嘲笑声。
所谓英勇的冲锋，就好像是拿自己的脑袋去撞击叔叔手中的木棒，这并不能被认为是“勇敢的”哈克，而只能被认为是“击木的”哈克。
明明一直都很平然的食人魔长老，听到这动静也绷不住了，发出嗤嗤的笑声，看着瘦弱的小食人魔哈克再次被叔叔的大棒掀飞、落地、昏迷不醒，而宣布：
“哈克，驱逐”
然后指向胜利者：
“你，过关！”
于是，在叔叔与其支持者的快乐的呐喊声中，昏迷不醒的哈克被抬着扔出了部族的领地。
先帝的时代，结束了，
叔叔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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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醒来。
然后说：“我懂了，我是图书管理员，这就是传阅。”
坐起来，看到身体两侧有两个食人魔正看着自己，于是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及以下的部位，然后点头，
“我懂了，我兼职服装设计师，这就是混穿。”
“哈克傻了，”食人魔A说，“怎么办？”
“我回答你之前，有一事也要问问你，”食人魔B说，“正如你所说，哈克傻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食人魔A说，“只有杀。”
哈克赶紧站起来，“等等，等等，不要杀哈克，哈克并没有变傻，哈克反而变聪明了。虽然因为食人魔的硬件问题，我看起来还是个食人魔，实际上......”
“实际上哈克不是食人魔？！”食人魔A大吃一惊的原地蹦起来----这虽然以食人魔的眼光来看只是和哈克差不多年纪的青少年食人魔，但已经是两米五往上的个头，在南方食人魔之中也是壮的了----“原来我们被骗了！这样看来哈克会被赶出部族也是正确的！滕贡！波波后悔了！不该离开部族跟着哈克的！”
那可不行，
哈克马上说：“哈克当然还是食人魔，不过是拥有了超过食人魔想象的智慧的食人魔。”
“真的吗？”
“如假包换。”
“如......好复杂的词汇，就连波波我都有点相信了。但也不是很信。”食人魔A----波波，低头端详哈克的脸，“哈克真的是食人魔吗？”
“没错！绝对是！哈克我早就是一个纯正的食人魔了！”
“证明给波波看！”
“好！如何证明？”
“食个人！”
“好！”哈克立刻答应，然后转头四顾，“哪里有人？”
“没有人！”波波再次惊讶的跳起来，“滕贡！没有人，怎么办？”
看起来是更稳重一些的食人魔滕贡，依旧坐在地上，缓慢而沉着的说：“好，我回答你之前，有一事也要问问你：正如波波你所说，要让哈克证明自己是食人魔，但没有人，该怎么办？”
“怎么办？”波波说，“只有杀！”
又要杀我？
哈克吃了一惊，但也没吃。
波波是没头脑----这件事情已经确定了。那么另一个更加沉稳的食人魔，叫做滕贡的，显然也是没头脑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知识告诉自己，一般与没头脑配对的应该是不高兴。那么既然哈克面前是双倍没头脑，那哈克自己岂不是应该变成双倍不高兴了？
“哈克，双倍不高兴！”
波波瞪大了食人魔的小眼睛，“不高兴！那就只有杀！”
似乎还是不对，
明明感觉自己获得了智慧，为什么还是得出了奇怪的结论？
作为拥有古今中外第一智慧的食人魔，哈克没有被现实的硬件条件所打倒，而是很快重整旗鼓，试图研究软装。
以哈克的智慧，很快就理解到，既然是与食人魔交流，就该放弃超越食人魔的智慧，而以符合食人魔的方式思考。
我是食人魔，这是没有问题的。另外两个也是食人魔，这也是没有问题的。但因为大家都是食人魔，所以不知道食人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大家都说不出来怎样才能证明食人魔是食人魔。
不对----食人魔的特征，不就已经在眼前了吗！
“冷静的思考吧。”哈克说，“与其去证明我是不是食人魔，不如试着证明我是不是不是食人魔。”
这种话对于食人魔来说过于复杂了吧，波波愣在原地，呲着从下唇翻出来的两颗獠牙。
哈克说：“波波，提问，向我提出来一个不是食人魔就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么，”波波说，“哈克，什么问题不是食人魔就无法回答？”
哈克说：“好呀，哈克我回答你之前，有一事也要问问波波你：正如波波你所说，什么问题，不是食人魔就无法回答？”
坐在地上的食人魔叫滕贡的，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这样一看，也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食人魔中的极品了。
波波瞪大了眼睛，“怎、怎么办......”
在他说下去之前，哈克马上就接上说：“只有杀！”
波波兴奋了，“杀！哈克，你果然有食人魔肝胆！”
哈克一拍自己胸口，“不但有食人魔肝胆！还有食人魔心肺！”
波波高兴的手舞足蹈，哈克就不禁也高兴起来。
哈克招呼着两个小伙伴坐下来，说：“哈克我确认了自己的食人魔身份，我是既为之喜，又为之喜呀。其一，我既然是食人魔，就和二位是同族兄弟了。其二，我虽然被叔叔驱逐出来，却不但得到了智慧，还有着你们两个的陪伴----对了，你俩是谁呀？”
波波说：“我是波波。”
滕贡说：“我是滕贡。”
哈克说：“我是哈克。嗯，不对。”
“不对？”波波疑惑，“哈克不是哈克吗？”
滕贡说：“哈克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离开部族。”
对的对的。
波波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纯洁的原因！单纯的原因！哈克，感动了！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于食人魔之间的纯正的友谊而感动了！
滕贡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们拥戴哈克建立新的部族，那么滕贡就是新部族的二把手。如果新部族被别的部族吞并了，那么哈克作为一把手大体是要死的，滕贡我作为二把手就可以......虽然不知道那个复杂的词语该怎么说，但很有可能得到优待。就算没有优待，也不过是从一个普通的食人魔，再次做个普通的食人魔。”
波波惊讶的看着滕贡，“滕贡疯了，说要组建新部族？”
哈克说：“那个复杂的词很有可能是'水涨船高'。”
“啊对对对，”滕贡连连点头，“哈克看起来真的变得聪明了，这很好，毕竟哈克弱，聪明就比笨好。”
“就算身体不弱，聪明也要比笨好。”哈克这样纠正他，然后感动了----滕贡，原来是一个有着思考能力的食人魔！
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对，总之，滕贡是一个有政治思维的食人魔！
“哈克我感动了，原来滕贡并不是没头脑，所以以后滕贡就是不高兴。”
滕贡迟疑着疑惑了，“我没有不高兴。我是既为之喜，又为之喜呀。我为哈克得到了智慧高兴，为自己成为了二把手更加高兴。”
哈克点头，“所以波波是没头脑。”
滕贡点头：“是的。”
波波说：“滕贡是二把手，那波波我就是三把手。”
哈克看了看他----抬着头看----然后说：“三弟！”
波波，感动了，“大哥！”
哈克又抬头看向滕贡：“二弟！”
波波也跟着对滕贡说：“二哥！”
滕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吞吞地、慢吞吞地说：“滕贡与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难道说波波是先族长的私生子吗？”
“什么？！”波波大吃一惊，“竟然如此！”
“不是。”哈克冷静的说，“这只是哈克我平生一个寻常的比喻。不说这些了。”
滕贡点头，“好，也不说没头脑。”
波波说：“也不说不高兴----但如果滕贡你再说波波我没头脑，那我就是不高兴。”
不可小觑，波波虽然是食人魔，却就在刚才一瞬间，展现出自己有着敏锐的直觉！
“好！”哈克拍手称赞，“既然如此，我们仨，就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波波说：“只有杀。”
不对不对。
滕贡说：“哈克是想说，我们应该怎么活。”
噢对的对的。
注1：本故事中，人类信仰的主流是“带来明亮与温暖的光”。此处对话中使用的是一个专用的短语，大体上是“圣洁的光明之神”的缩写后的变形，在本故事中将之翻译为众所周知的“圣光”。
注2：从风味的角度来考虑，应当是使用“尺”作为度量单位会更加合适----但作者我认为混乱的度量衡是可恶的，所以为了方便，本故事中将直接使用众所周知的“米（mètre）”作为长度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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